五牛图·归梦
(初三)陈佳怡
我是一卷画,千年岁月在我身上静默成痕。纸上,五头牛栩栩如生——一俯首吃草荆棵蹭痒,一翘首前仰缓步前行,一纵峙而鸣,一回首舐舌,一络首而立。墨线如筋骨,目光如凝电,细毛纤毫可见。我,即是《五牛图》,出自唐代画家韩滉之手。
我生逢大唐,见证过大唐的富庶与瑰丽:宫内铺金施翠,宫外豪宅林立,车马相连,贵族子弟不可一世;市集中人声鼎沸,车马如流,波斯商贾叮当走过;街道两侧旗幌飘扬,如来座前香雾缭绕;入夜后,灯火如昼,流光溢彩,阁上珍馐满席,巷里更鼓声声。那是开元盛世,我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香甜的。
盛世繁华如花似梦,花终谢,梦易醒。
王朝更迭,我辗转流徙,最后栖身于清宫深院。这里的皇帝少了份宽广心胸,多了份夜郎自大。自诩物产丰富、地大物博,皇帝沾沾自喜,做着“天朝上国”的美梦。这一切,令在紫檀木匣中的我不安。我听见闭关的锁声咔嗒落下,一如囚笼合拢。
庚子年的黑夜,浓烟吞噬月光。我被拽出重重宫阙,塞进木箱,漂洋过海。故土在身后碎成残片,而我,连叹息都无法发出。
我看见西方世界车马如流、电灯如昼、机械轰鸣、大厦林立。他们谈论科学与民主,炫耀舰队与工业,而我的“东方睡狮”正深陷战火与贫弱之中。每一次,当人们以好奇而复杂的目光凝视着我,我都想大声呼喊:“是你们劫掠了中华文明!”可我只是一卷画,除了缄默,咀嚼屈辱,我还能做什么呢?
几经颠沛流离,我来到了香港企业家吴蘅孙的家中,他时常展卷相对,眼神温存如故人。然时局颠簸,有一日,他濒临破产,万般无奈,只得将我送上拍卖台——那时我已残破不堪,伤痕累累。
这次,我身向何处?
一群神秘人以六万港元将我接走。经广州,再到北京,一路上走得飞快,恰似我的归心似箭。“终于回家了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但我的破损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期。为了保护我,专家们决定再次把我封存,直到1977年……
故宫修复专家孙承枝先生轻触我千疮百孔的身躯。八个月,二百四十多个昼夜,他接起断纹,洗去污渍,将离散的岁月一针一线缝回原处。
如今,我焕然一新,成为了北京故宫博物院的镇馆之宝。我看见许多陌生却亲切的面孔,他们俯身注视着我,明眸中映出的,是盛唐的牛、千年的墨,还有一个民族重新挺起的脊梁。
在他们眼中,我还看到了祖国的未来与民族的希望。你可知,为了这个眼神,我等了多少年,盼了多少载?
华灯初上,繁星耀时,笑看百难已成烟。
灯火里漫卷的万里山河啊,五牛归梦终成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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